父亲的老伙计，正在一个个走了。

每次听见父亲说起哪个叔叔婶子走了，谁卧病在床，心里总会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这一声声消息，像缓慢的钟鸣，提醒我一件不愿直面的事：父亲，真的老了，是垂垂老矣。

年少的时候，我很难理解父亲。他在职场迂腐、执拗，守着自己的一套底线，不会钻营，不懂变通，挣不来宽裕的收入。养家的重担，大半压在没读过多少书的母亲身上。瘦弱的母亲靠着一台弹棉花的机器，在漫天的粉尘里十年如一日，撑起了我们这个家的生计，以至于接连两次手指不慎压断，依然没有停下来。这台弹棉花机毁了母亲的手，一个女人的手，我甚至想砸烂那台机器，我将愤怒投向父亲，我认为父亲一事无成，而让母亲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那时候，我心里藏着深深的埋怨，觉得父亲不合时宜的傲骨一无是处，甚至认定，作为丈夫，他是极为不合格的。我认为他不关心家里的柴米油盐和我们姐弟的学费生活费是怎样得来的。

即便窘迫到借钱，也是母亲出去找亲友借来给家里周转。父亲从不自己去借钱。当父母因为家庭生计吵架时，我更加深深怨恨父亲。是的，和父亲同一批的很多人不说高官厚禄，至少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可他看着许许多多身边的人早已不和自己来往，父亲还是坚守那份倔犟，他错过了很多来钱快的事。

可是人生总是爱开玩笑。人到中年，我才惊觉，自己慢慢活成了父亲当年的样子。骨子里那股较真，不愿随波逐流的性子，和当年的他如出一辙。可当我成为他曾经的样子，他已经垂垂老矣。

现在的父亲，总反复叮嘱我：少管闲事，逢人多说好话，凡事不要硬顶。听到这些话，我常常心底烦躁，本能地抗拒。一辈子硬骨头的人，到老却软弱妥协退让。从前我以为，是岁月磨掉了他的骨气。直到一次次听他诉说老友凋零，才慢慢读懂背后的心意。

父亲心里，认定自己这一生不算成功。当年一身傲骨，不肯妥协，为此吃过不少苦头。他不希望我重蹈覆辙。年轻时，他盼我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如今所有宏大期待都放下了，只剩下最简单的心愿，只求我一生平安，少遇风波。

我们父子，向来不善言语。回家大多就是静静坐在一起抽烟，烟雾缭绕，沉默就是彼此的陪伴。电话通话，常常两分钟不到就结束。从前我总是带着不耐烦匆匆挂断，现在回想，满是愧疚。他常常在微信发来消息，告诉我哪位叔叔、婶婶离世或者病重。这些零碎的信息，是一位老人站在生命后半段，看着同辈不断远去的孤独。

阅尽人世风雨，他不再看重功名成就。大半生坎坷之后，他最朴素的愿望，就是我能避开他曾经受过的磨难，安稳度日。

年少不识傲骨意，读懂已是中年身。父亲用一生的坚守，教我何为底线；又用晚年反复的叮嘱，护我远离风雨。他不再期待我大展宏图，只愿我平安无虞。

故人渐远，岁月催人。当年那个不肯低头的男人，已经慢慢老去。曾经我不理解他，如今我懂了，只是这份懂得，来得太晚。

作者：王超，系香港共工社评论部主任兼《大同》副刊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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