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6-06-12 15:55:04点击:
进入新时代以来,数字技术的全面渗透与人民精神文化需求的持续升级,正在推动中国文艺领域发生一场深刻的范式变革。当技术赋能亿万普通人拿起手机成为创作者,当算法分发让小众审美找到同好,当二创、共创成为文艺生产的常态,一种全新的文艺形态——新大众文艺,正从边缘走向中心,成为新时代文艺图景中最具活力与影响力的组成部分。
作为国内系统提出并研究新大众文艺理论的学者,最早在《人民论坛》《中国艺术报》等刊文,虽然没有使用新大众文艺这个专有名词,但致力于深入系统研究这一问题。特别是长期致力于文艺理论、艺术金融与文化发展战略研究,立足中国文艺发展的鲜活实践,追踪数字时代文艺演进的前沿趋势。他提出的“新大众文艺是人民性与大众化相统一的新时代伟大实践”等核心论断,为理解当下中国文艺的变革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框架。近日,《艺术经济》编辑就新大众文艺的内涵逻辑、历史脉络、现实挑战与发展路径等核心问题,对西沐教授进行了独家深度专访。

新大众文艺是社会创造力的集中大爆发
——西沐纵论新大众文艺的大发展大繁荣
主持人:西沐教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专访。今天我们的对话围绕“新大众文艺”展开。首先想请您从最基础的概念谈起:到底什么是新大众文艺?它的核心规定性是什么?
西沐:要理解新大众文艺,首先要回到它的本质定位——我始终认为,新大众文艺是人民性与大众化相统一的新时代文艺的一场伟大实践。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文艺品类划分,也不是某种具体的艺术样式,而是一场覆盖文艺生产、传播、消费、评价全链条的范式革命,是数字时代文艺人民性的具象化、全面化实现,是一种全新的文艺形态。 我们可以从三个维度来把握它的核心内涵。
第一,价值立场上的人民主体性。新大众文艺的核心不是“文艺面向大众”,而是“大众成为文艺的主体”。传统语境下的大众文艺,本质上还是专业创作者生产内容、供给大众消费,大众是被动的接受者、被服务的对象。而新大众文艺中,人民群众不再只是文艺的受众,更是文艺的创作者、传播者、评价者,是整个文艺生态的主人。文艺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从“为大众创作”转向“由大众创作、为大众享用、由大众评判”,这是人民性在文艺领域最深刻的体现。
第二,生产方式上的数字化重构。新大众文艺诞生于数字时代,依托移动互联网、智能终端、算法分发与生成式AI等数字技术基础设施,打破了传统文艺生产的专业壁垒与资源垄断。过去,创作需要专业的设备、系统的训练、机构的背书,普通人很难进入文艺生产领域;今天,一部手机就可以完成拍摄、剪辑、发布,AI工具可以辅助完成文案、绘画、音乐创作,技术门槛的降低让亿万大众获得了文艺生产的能力。这种生产方式的变革,是新大众文艺区别于以往所有大众文艺形态的物质基础。
第三,生态形态上的多元共生。新大众文艺不是单一的文艺形态,而是一个庞大的生态系统:短视频、网络直播、网络文学、数字绘画、AI创作、社群二创、沉浸式演艺等等,都属于新大众文艺的范畴。它没有统一的风格、固定的范式,而是呈现出圈层化、多样化、动态迭代的特征,不同审美偏好的群体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文化空间,形成“百花齐放”的生态格局。
简单来说,新大众文艺的“新”,新在主体、新在生产方式、新在体验方式、新在生态逻辑,它不是对传统大众文艺的否定,而是在数字时代对大众文艺的升维与重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在新时代的重要的全新发展形态。
主持人:任何文艺形态的兴起都不是偶然的,都植根于特定的时代土壤。想请教您,新大众文艺在当下中国兴起,有着怎样的时代背景?是哪些因素共同催生了这场文艺变革?
西沐:新大众文艺的爆发绝非某类内容的偶然走红,而是百年文艺大众化思潮迭代到数智时代的必然结果,是技术迭代、社会转型、消费升级、文化觉醒与政策支撑多重因素共振催生的时代产物,我们可以从五个维度系统理解其生成的时代土壤。
第一个维度是技术底座:数智技术群体性突破,提供了全链条物质支撑。这一轮技术变革不是单一工具的进步,而是创作、传播、体验全环节的系统性成熟。创作端,智能手机全民普及,剪辑软件、AI 绘画、AI 写作等工具持续普惠化,让没有专业训练的普通人也能产出完整作品;传播端,移动互联网全覆盖与算法推荐技术成熟,解决了海量内容的精准分发难题,让小众审美也能找到对应受众;体验端,VR/AR、虚拟数字人等技术不断落地,持续拓展文艺体验的边界。数字技术把文艺生产的 “生产资料” 交到了每一个普通人手中,是新大众文艺兴起的前提性基础。
第二个维度是主体根基:国民综合素养全面提升,激活了全民参与的内生动力。一方面,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的普及让全民文化素养、表达能力显著提升,亿万民众具备了文艺叙事、情感输出的基础能力,为全民创作提供了庞大的主体基数;另一方面,大众审美素养持续升级,不再满足于标准化的内容供给,对作品的艺术质感、情感共鸣有了更高要求,反向倒逼内容提质,形成了审美升级推动创作进阶的良性循环。同时全民数字媒介素养的普及,彻底消除了技术参与壁垒,让媒介平权从构想落地为现实。
第三个维度是消费驱动:美学转型与新消费崛起,重构了文艺消费的场景与逻辑。伴随全社会的美学转型与审美文化的全面兴起,新消费成为市场主流,大众的文化消费逻辑发生了深刻变化:不再局限于传统剧场、影院、书店等固定场景的集中式消费,而是向着即时化、碎片化、快餐化、便捷化、个性化的方向快速演进。传统文艺依赖整块时间、固定场所的消费模式,已无法适配当代人快节奏的生活状态;而新大众文艺的短视频、轻量化网文、直播、数字短内容等形态,完美契合了碎片化场景的消费需求,既能精准匹配不同圈层的个性化审美偏好,又能实现即开即享的便捷体验。这种消费形态的系统性迭代,为新大众文艺的快速扩张提供了最直接的市场牵引力。
第四个维度是价值内核:文化主体性觉醒与文化自信提升,注入了深层精神动力。伴随民族复兴进程,全社会的文化自信大幅提升,大众不再盲从西方审美标准与精英文艺范式,转而主动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用本土视角讲述中国故事、表达中国审美。国风国潮的兴起、本土网络文艺的繁荣,本质上都是文化主体性觉醒的体现。新大众文艺为普通人的本土文化表达提供了最广阔的载体,让民间的文化创造力有了释放的出口。
第五个维度是制度保障:文化数字化战略与惠民政策落地,营造了良好的发展环境。近年来国家持续推进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实施文化数字化战略,推动馆藏文化资源开放共享,既为大众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宝库,也为数字文化产业发展扫清了制度障碍。各地配套的群众文艺扶持、数字创作培训等举措,也在持续培育大众创作的土壤,为新大众文艺的常态化发展筑牢了制度支撑。
这五个维度相互交织、协同发力,共同推动新大众文艺从民间自发走向主流形态。它不是平台运营的结果,也不是短期的流行风潮,而是技术、社会、消费、文化、政策共同作用下的时代必然。
主持人:您曾经提出,新大众文艺是中国百年文艺思潮的当代呈现。从五四时期的文艺平民化,到左翼的文艺大众化,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大众文艺、互联网文艺,这条演进脉络清晰可辨。想请您具体梳理这条百年发展脉络,讲讲为什么说新大众文艺是百年文艺思潮的大爆发?
西沐:中国现代文艺的百年发展史,本质上就是一部文艺不断走向人民、持续深化人民性的历史。新大众文艺绝非数字时代凭空而生的新事物,而是沿着百年脉络层层跃升形成的全新范式,先后历经价值奠基、形态普及、互动转型、媒介平权、能力解放五个核心阶段,最终完成了对百年文艺大众化思潮的继承与升华。
第一个阶段是文艺大众化的价值奠基期,发端于五四新文化运动,成型于延安文艺座谈会。近代传统文艺长期被士大夫精英阶层垄断,普通民众被隔绝在文艺生产与话语体系之外。五四时期 “平民文学” 口号与白话文运动,率先打破了文艺的阶级壁垒,将文艺的目光转向普通民众;左翼文艺运动持续推进大众化探索,直至《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正式确立 “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的根本方向,将人民性锚定为中国文艺的核心价值准则。这一阶段完成了文艺价值立场的根本转向,大众成为文艺服务的对象,但创作主体仍以专业文艺工作者为核心,大众是被动的接受者与被启蒙者,尚未获得主体性的参与权利,为后续的形态演进筑牢了百年不变的价值根基。
第二个阶段是传统大众文艺的业态普及期,贯穿新中国成立后至改革开放阶段。计划经济时期,覆盖城乡的群众文艺体系逐步建立,工人文化宫、群众文化馆、基层宣传队带动了全民性的文艺参与,但这种参与以集体化、组织化形式展开,个体的创造性与个性化表达并未充分释放。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激活了文化消费市场,影视、通俗文学、流行音乐等市场化大众文艺快速崛起,文艺彻底走出精英圈层,全面融入大众日常生活。但这一阶段始终未突破 “精英创作、大众消费” 的工业化生产逻辑,文艺的创作权、话语权、传播权仍掌握在专业机构手中,大众是被动的文化消费者,生产与消费的边界清晰,完成了文艺形态的全民普及,却未实现创作层面的大众化。
第三个阶段是互联网文艺的互动转型期,互联网技术成为撬动文艺格局的关键变量。数字化传播彻底打破了传统文艺的时空壁垒,内容实现全天候、跨地域流通;网络文学、网络歌曲、草根创作等原生互联网业态兴起,UGC 模式开始萌芽,普通用户得以通过评论、转发、二次创作参与传播环节,文艺从单向传播转向双向互动。但这一阶段的技术赋能仍停留在渠道层面,创作所需的专业知识、技能门槛依然存在,大众参与多停留在浅层互动,完整的生产运营体系仍由专业机构主导,是衔接传统大众文艺与新大众文艺的过渡形态。
第四个阶段是数字场景文艺的媒介平权期,移动互联网与智能手机的全面普及带来了质的跨越。智能手机成为全民标配的创作与传播终端,媒介资源不再是专业机构的垄断品,人人平等享有创作、发布与传播的权利,真正实现了媒介平权。同时,文艺发展逻辑从 “以内容为中心” 转向 “以场景为中心”,碎片化、场景化的消费模式成为主流,创作、传播、体验的边界持续消融,用户可在创作者、传播者、受众多重身份间自由切换。这一阶段让全民文艺实践从小众试水变为全民潮流,新大众文艺完成了从边缘业态到现象级形态的跨越。
第五个阶段就是当下的数智化文艺阶段,也是新大众文艺的成熟繁荣期。生成式 AI、智能算法等数智技术的普惠普及,实现了更高维度的知识平权与能力平权:零基础用户可借助智能工具完成专业化创作,文艺创作的专业技能壁垒被彻底打破。至此,大众真正成为集创作、传播、消费、评价于一身的全链条主体,百年文艺大众化的追求第一次落到了实处。
可以说,百年历程的每一步都在向 “文艺属于人民” 的目标靠近,从价值确立到形态普及,从渠道开放到媒介平权,再到能力解放,层层递进、步步深化。新大众文艺承接了百年的人民性内核,又在数智时代实现了范式升级,让大众从被动的受众真正成为文艺的主人,因此它是百年文艺思潮的当代呈现与大爆发,是历史逻辑与现实实践共同作用的必然。
主持人:顺着这个话题,我们注意到,大众文艺的概念早已有之,但为什么新大众文艺会在当下这个时间点集中爆发?背后的直接动因是什么?
西沐:刚才我们讲了长期的时代背景和历史脉络,而当下的集中爆发,还有几个直接的触发因素和临界点效应。
第一是新技术赋能范式迭代到达临界点,实现了文艺全链条的技术平权。过去十年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完成了媒介平权,而算法推荐与生成式 AI 的成熟,则完成了分发平权与能力平权,这是最直接的技术触发点。算法推荐彻底解决了海量内容的精准匹配问题,让小众圈层的 “长尾内容” 也能找到目标受众,普通人的创作不再石沉大海,第一次拥有了和专业作品平等的流量机会,让大规模大众创作具备了商业价值与正向反馈。生成式 AI 的爆发则进一步击穿了创作的专业壁垒,AI 写作、AI 绘画、智能剪辑等工具的普惠化,让零基础用户也能完成专业化的文艺创作,实现了从 “媒介平权” 到 “知识与能力平权” 的跨越,直接引爆了全民创作的产能。
第二是供需结构发生根本性逆转,市场缺口催生了业态爆发。传统文艺遵循 “大规模同质化生产匹配大规模同质化需求” 的工业逻辑,只能覆盖大众最基础的共性审美需求。进入新时代,大众精神文化需求全面升级,呈现出个性化、圈层化、碎片化的鲜明特征,不同年龄、职业、兴趣的群体分化出千差万别的审美诉求,传统专业创作的产能与视角完全无法覆盖这种大规模差异化需求,形成了巨大的市场缺口。而新大众文艺依托全民创作模式,以海量、细分、鲜活的内容供给精准匹配了差异化需求,实现了 “大规模个性化生产匹配大规模差异化需求” 的范式转换,这是其爆发的底层市场逻辑。
第三是新消费与精神消费升级筑牢经济基础,完整商业闭环形成正向循环。随着人均 GDP 稳步提升,居民消费结构持续升级,教育文化娱乐支出占比不断提高,精神文化消费从可选消费变为民生刚需,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万亿级的市场空间。更关键的是,新消费浪潮推动了商业变现体系的成熟:流量分成、广告商单、直播打赏、内容带货、IP 衍生、版权授权等多元路径打通,形成了 “创作 — 传播 — 变现 — 持续创作” 的完整闭环。大众创作从早期的 “用爱发电” 变成了可职业化、可持续的事业,吸引了海量创作者投入其中,形成了供给侧的正向循环。
第四是国民素养全面提升,全民族文化创造力迎来集中释放。这是爆发的主体内生动力。九年义务教育的全面巩固与高等教育的普及化,让全民文化素养、文字表达能力、审美鉴赏能力实现了整体性提升,大众不再是被动的内容接受者,而是具备独立判断与创作能力的主体。同时数字时代的全民浸润,让大众的数字媒介素养普遍成熟,熟练掌握创作、剪辑、传播的基础技能。当创作门槛降低、主体能力就位,蕴藏在亿万民间的文化创造力就找到了释放出口,形成了全民创作的蓬勃局面。
第五是审美范式转型与社会心态转变,提供了深层文化心理支撑。当代美学完成了从精英思辨美学到日常生活美学的转型,“日常生活审美化” 成为普遍共识,审美不再是精英阶层的专利,大众的日常表达、生活记录都具备了审美价值。加之文化自信全面提升,大众不再迷信专业权威,不再认为文艺只是专业人士的事,而是普遍认可普通人表达的价值,形成了 “我可以创作、我的表达有意义” 的社会心态。这种审美平权与心态转变,为新大众文艺的爆发筑牢了文化心理基础。
这五层逻辑相互支撑、层层递进,共同推高了行业发展的临界点,最终促成了新大众文艺在当下的全面爆发,是时代发展水到渠成的必然。
主持人:您多次提到新大众文艺是生产方式的变革,那在您看来,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西沐: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底层逻辑,就是文艺生产范式的根本转换:从大规模同质化生产满足大规模同质化需求,转向大规模个性化生产满足大规模差异化需求。这是从工业时代的文艺逻辑,转向数字时代的文艺逻辑,是生产力变革带来的生产关系的根本变化。
我们先看工业时代的文艺生产逻辑。工业社会的核心特征是标准化、规模化、集中化。文艺生产也遵循工业生产的逻辑:由专业的文艺机构——出版社、电影制片厂、电视台、唱片公司,集中掌握生产资源,按照标准化的流程,批量生产类型化、同质化的文艺产品,然后通过统一的渠道分发出去,满足大众的共性需求。这种模式下,生产端是少数专业机构,消费端是海量大众,供给是有限的、标准化的,需求是被动的、同质化的。因为生产能力有限,渠道有限,只能优先满足大多数人的共性审美,小众需求很难被覆盖。这就是“大规模同质化生产满足大规模同质化需求”,本质上是供给决定需求,大众在有限的选项里做选择。
而新大众文艺的逻辑完全反过来了。数字技术带来了生产能力的极大释放:亿万大众都是创作者,可以生产海量的、个性化的内容,覆盖每一种细分的审美需求;算法分发技术可以把每一种个性化内容,精准推送给有对应需求的受众。于是,生产端是大规模的、海量的个性化创作者,消费端是大规模的、差异化的个体需求,每一种小众需求都能找到对应的供给,每一个创作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受众。这就是“大规模个性化生产满足大规模差异化需求”,本质上是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形成双向互动的动态平衡。 这个底层逻辑的转变,带来了整个文艺生态的连锁反应。比如,文艺的评价标准变了,不再有统一的权威标准,不同圈层有不同的审美;文艺的价值实现方式变了,不再依赖大众市场的爆款,而是依赖圈层市场的精准付费;文艺的生产关系变了,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边界模糊了,出现了“产消者”,也就是既生产又消费的群体。
更深一层看,这个底层逻辑的本质,是文艺领域的“去中心化”。工业时代的文艺是中心化的:生产中心化、传播中心化、评价中心化。而数字时代的新大众文艺,是分布式的、多中心的,每个个体、每个圈层都可以成为一个中心。这不是对中心化的彻底否定,而是形成了“中心+分布式”的多元生态,主流的中心化内容和海量的分布式内容共存,互相补充、互相转化。这也是为什么新大众文艺有这么强的活力,因为它把蕴藏在亿万大众中的创造力释放出来了,而不是只依靠少数专业人士的创造力。
主持人:底层逻辑的变革,离不开具体的运行机制支撑。您认为支撑新大众文艺发展的最为关键机制是什么?
西沐:支撑新大众文艺发展的最为关键机制,我总结为两个核心:一是新技术赋能,二是平权化机制。前者是物质基础,后者是制度内核,两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运行支柱。
先讲新技术赋能机制。新大众文艺的每一步发展,都是技术进步直接推动的。技术赋能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体现在文艺全链条的每个环节。
第一是创作赋能:数字创作工具的普惠化,让普通人获得了创作能力。过去拍一个视频需要专业的摄像机、剪辑师、录音棚,现在一部手机加一个免费APP就能完成全部流程;AI生成技术更是进一步降低了创意门槛,让没有专业技能的人也能把自己的想法变成作品。也就是说,大量的专门技术已经基础设施化。
第二是传播赋能:移动互联网和算法推荐,让普通人的作品获得了和专业机构作品同等的传播机会。过去你拍了作品,没有电视台、影院的渠道,根本没人能看到;现在只要内容有吸引力,算法就会帮你推给千千万万的用户,传播权不再被媒体机构垄断。
第三是变现赋能:平台的商业体系,让普通创作者可以直接获得收益,不需要通过经纪公司、出版社等中介机构,创作的价值可以直接兑现。
第四是互动评价赋能:评论、弹幕、二创等社交功能,让创作者和受众可以实时互动,受众的反馈可以直接影响创作,形成共创的机制。可以说,技术是新大众文艺的“水电煤”,是整个生态的基础设施。
再讲平权化机制,这是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制度特征。平权,就是权利的平等化,打破了传统文艺领域的精英垄断,把文艺的各项权利还给大众。具体来说,有四个层面的平权:
第一是创作权的平权。人人都有创作的权利,也有创作的能力,借助强大的基础设施,不需要专业资质,不需要机构背书,只要你愿意表达,就可以发布作品。
第二是传播权的平权。所有创作者在平台规则面前一律平等,算法不看身份、不看背景,只看内容的用户反馈,普通人的作品也能获得百万、千万级的播放量。
第三是评价权的平权。文艺作品好不好,不再只有专家说了算,大众的点赞、评论、转发,都是评价的组成部分,普通受众的审美判断获得了话语权。
第四是收益权的平权。创作的收益不再只属于专业机构和明星,普通创作者也可以通过自己的作品获得收入,实现创作价值的经济回报。
这两个机制是相互支撑的:技术赋能是平权实现的前提,没有技术的普惠,平权就是一句空话;平权是技术赋能的结果,也是新大众文艺持续发展的动力——正因为权利平等,大众才有参与的积极性,才会源源不断地投入创作,让整个生态保持活力。当然,我们也要看到,当前的平权还是初步的、相对的,还存在流量分配不均、头部效应明显等问题,平权化机制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主持人:您提到了“新大众”这个概念,并且说新大众是一个历史概念。我们应该怎么理解“新大众”的历史性?今天的“新大众”和以往的大众概念有什么本质不同?
西沐:“大众”从来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概念,它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有不同的内涵,对应着不同的社会结构和文艺关系。说“新大众是一个历史概念”,就是说它是数字时代的产物,是特定历史阶段的文艺主体,有其独特的内涵和特征,不能用传统的大众概念来概括。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不同历史时期的“大众”形象。五四时期的“平民大众”,是精英视角下被启蒙、被救赎的对象,是沉默的、需要被唤醒的群体,在文艺关系中是被动的客体。延安时期的“工农兵大众”,是革命的主体,是文艺服务的对象和动员的对象,有了主体地位,但这种主体是集体意义上的,是作为阶级、作为集体的主体,个体的表达是让位于集体目标的。计划经济时期的“人民群众”,是集体化的文艺参与者,在统一的组织下开展群众文艺活动,个体的个性化需求没有被突出。改革开放后的“大众受众”,是文化市场的消费者,是商业意义上的大众,是被研究、被迎合的对象,本质上还是消费主体而非生产主体。
而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新大众”,是完全不同的主体形态,最核心的特征就是文艺生产、运营与体验、评价群体的高度统一。也就是说,新大众不是单一的消费者,也不是单一的生产者,而是集创作者、传播者、消费者、评价者于一身的复合主体。他们既看别人的作品,也自己创作作品;既转发传播内容,也评论打分、参与评判;甚至还会参与IP的运营和二创,推动内容的迭代。生产和消费的边界、专业和业余的边界、精英和大众的边界,在新大众身上都变得模糊了,逐渐融为一体。也就是说,在新大众文艺的旗帜下,文艺生产、运营与体验、评价群体高度统一,文艺生产的主体如精英、专业与大众边界模糊,逐渐融为一体,共同组成“新大众”。
具体来说,新大众有三个鲜明的历史特征。第一是数字化生存的属性。他们是数字原住民或数字移民,生活在网络空间中,文艺活动主要在数字平台上开展,习惯用数字工具创作、用数字渠道消费,社交关系和文化认同都建立在数字空间里。第二是圈层化的存在方式。新大众不是铁板一块的“乌合之众”,而是分化成无数个兴趣圈层,每个圈层有自己的审美标准、话语体系和文化认同。圈层之间可能差异很大,但圈层内部有高度的共识。第三是主体性的全面觉醒。新大众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有强烈的表达欲、参与欲和创造欲,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和身份的认同。他们不迷信权威,有自己的判断,敢于表达自己的审美和观点。
所以说,“新大众”不是数量上的“很多人”,而是一种新的社会主体形态,是数字时代诞生的、拥有完整文艺主体性的群体。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新大众,才有了新大众文艺。随着社会的发展,新大众的内涵还会不断变化,它本身就是一个动态的、历史性的范畴概念。
主持人:有一种观点认为,新大众文艺只是流行的亚文化,算不上主流。但您明确提出,新大众文艺是新时代的全新文化形态,并且是新时代的主流文艺形态。我们应该怎么理解这个判断?新时代主流文艺形态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西沐:首先要明确一个基本观点: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主流文艺形态,主流文艺形态不是由谁册封的,也不是看它是不是出自专业机构,而是看它是否呼应时代的核心命题,是否承载时代的精神,是否覆盖最广泛的社会群体,是否代表文艺生产力的发展方向,这是判断一个时代主流文艺形态的根本标准。
我们回头看历史,就会非常清楚。抗战时期,民族危亡是时代的核心命题,救亡图存是全民族的最高任务。那个时代的主流文艺形态,一定是服务于全民抗战、凝聚民族精神的文艺。所以《黄河大合唱》《义勇军进行曲》能成为时代强音,徐悲鸿的《愚公移山》能成为精神符号,鲁迅的杂文、赵望云的前线写生能打动无数人,因为它们紧扣了“救亡图存”的时代主题,回应了民族最迫切的精神需求,动员了最广大的民众参与到抗战事业中。它们之所以是主流,不是因为艺术技巧最精湛,而是因为它们站在了时代的潮头,承担了时代赋予的使命。
同样的道理,今天我们处在民族复兴的关键历史节点,新时代的核心命题,是激发亿万人民的创造力,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凝聚民族复兴的精神力量。什么样的文艺形态能回应这个命题?答案就是:新大众文艺。
为什么这么说?首先,从覆盖规模来看,新大众文艺已经是参与人数最多、覆盖人群最广的文艺形态。截至目前,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超过10亿,网络文学用户规模超过5亿,数以亿计的创作者活跃在各个数字平台上。无论是参与创作的人数,还是消费内容的人数,新大众文艺都远远超过了传统文艺形态,已经成为人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的主要载体。一种文艺形态,让十亿级的人口参与其中,它不是主流,谁是主流? 其次,从时代功能来看,新大众文艺最能激发全社会的文化创造力。民族复兴不是少数人的事,是亿万人民共同的事业,需要亿万人民的创造力充分迸发。传统文艺模式下,创造力集中在少数专业人士手中,而新大众文艺把创作的权利还给了每一个普通人,让蕴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智慧和创造力得以释放。我们看到,普通人用镜头记录乡村振兴的面貌,用歌声讲述身边的奋斗故事,用二创演绎传统文化的当代魅力,这些来自民间的创作,汇聚成了新时代中国文艺的磅礴洪流,生动展现了中国人民的精神风貌,这正是民族复兴最需要的文化活力。 第三,从发展趋势来看,新大众文艺代表了数字时代文艺发展的前进方向。数字技术是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文艺的数字化转型是必然趋势。新大众文艺诞生于数字时代,生长于数字生态,它的生产方式、传播方式、体验方式都符合数字时代的规律,代表了文艺生产力的发展方向。传统文艺也在数字化转型,但新大众文艺从基因里就是数字的,它更能适应未来的技术变革和社会变革。
当然,我们说新大众文艺是主流文艺形态,不等于说它已经完美无缺,更不等于说它可以取代传统文艺。主流不是“唯一”形态,而是“主导”形态。新大众文艺和传统专业文艺不是对立的关系,而是互补共生的关系:传统文艺为新大众文艺提供养分和标杆,是存量;而新大众文艺为传统文艺提供生发的创作、传播渠道和大众土壤,是增量。两者共同构成新时代的文艺生态。同时,新大众文艺自身也需要不断提升质量,需要主流价值的引领,需要从“量大”走向“质优”,真正承担起主流文艺形态的责任。
很多人有个误区,觉得只有专业院团、专业艺术家创作的、拿了大奖的才是主流,整天在主流媒体上传播的就是“主流”,这是对“主流”的窄化理解。主流文艺形态,看的是时代地位、社会功能和发展趋势,而不是创作者的身份。新时代的主流文艺,一定是扎根人民、服务人民、由人民共同创造的文艺,这正是新大众文艺的本质。
主持人:确实,很多人对新大众文艺还存在不少刻板印象,甚至有很多批评的声音。在您的观察中,目前社会对新大众文艺的认知,主要存在哪些误区和偏见?这些偏见的根源在哪里?
西沐:任何新生事物的发展,都会伴随着认知上的分歧。新大众文艺发展速度太快,远远超出了人们对文艺固有的认知框架,出现认知误区和偏见是很正常的。我总结下来,比较有代表性的误区主要有五个。
第一个误区是品质误区,认为新大众文艺就是低俗、粗制滥造,是猎奇、搞怪,没有艺术价值。很多人拿最顶尖的传统文艺作品,和新大众文艺里最底层的劣质内容比,然后得出“新大众文艺没水平”的结论。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任何文艺形态都有精品和糟粕,传统文艺里也有大量平庸、低俗的作品,只是经过时间筛选,我们看到的大多是留下来的经典。新大众文艺体量庞大,内容良莠不齐是客观事实,但不能以偏概全,否定整个形态的价值。事实上,新大众文艺里已经涌现出了很多兼具思想性、艺术性和传播力的优秀作品,很多大众创作者的专业水准并不输于专业人士。
第二个误区是身份误区,认为新大众文艺是草根自娱自乐,登不上大雅之堂,不算真正的文艺。这种观点的本质,是把文艺的身份门槛、专业门槛当成了文艺的本质标准,觉得只有科班出身、有专业资质的人创作的才叫文艺,普通人的表达不算文艺。这是一种非常陈旧的精英主义文艺观。文艺的本质是人的情感表达和精神创造,从来不是某个阶层的专利。历史上,很多经典的文艺形式,比如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在诞生之初都是民间的、大众的,不被精英阶层认可,但最终都成了一个时代的文艺代表。新大众文艺也是一样,它来自民间,服务大众,这不是它的缺点,恰恰是它的生命力所在。
第三个误区是主流误区,认为非主流的新大众文艺挤压了主流的传统文艺的生存空间,是对专业文艺的消解和破坏。很多人觉得,大家都去看短视频、看网文了,就没人看戏、没人看严肃文学了,把传统文艺的困境归咎于新大众文艺。这是倒果为因。传统文艺的受众萎缩,本质上是因为它的生产方式、传播方式不适应数字时代的生活节奏,不能很好地满足当代人的精神需求,而不是新大众文艺抢了它的受众。恰恰相反,新大众文艺为传统文艺提供了新的传播渠道和受众基础:很多年轻人是通过短视频才了解到京剧、昆曲、民乐,才走进剧场;很多经典文学是通过网文二创、短视频解读才重新走进大众视野。新大众文艺不是传统文艺的敌人,而是传统文艺破圈的桥梁。
第四个误区是价值误区,认为新大众文艺只是流量生意、娱乐消遣,没有精神价值和社会意义。很多人觉得新大众文艺就是“杀时间”的,是浅层次的娱乐,承载不了厚重的精神内涵。这是对文艺功能的窄化。文艺不只有教化、启蒙的功能,也有陪伴、慰藉、表达、连接的功能。对普通人来说,疲惫的时候刷一段轻松的视频,在评论区找到共鸣,在创作中获得成就感,这些都是真实的精神价值。更何况,新大众文艺不只有娱乐内容,它也在记录时代、传递价值、凝聚共识。疫情期间普通人的互助记录,乡村振兴中的乡土叙事,传统文化的创新传播,这些内容的社会价值和精神价值,丝毫不亚于传统文艺作品。
第五个误区是效应误区,认为新大众文艺只是一时的流行风潮,很快就会过气。持这种观点的人,把新大众文艺等同于某一种具体的内容形式,比如某一类短视频、某一种网文题材,觉得风潮过了就没了。但实际上,新大众文艺不是某一种内容,而是一种全新的文艺生产范式。就像当年纸质印刷术催生了大众出版,电影技术催生了电影产业,这些都不是一时的风潮,而是改变了整个文艺格局的范式革命。新大众文艺也是如此,它是数字时代文艺的基本形态,只会越来越成熟,不会轻易消失。
这些误区的根源,说到底是思维方式的滞后。很多人习惯用工业时代的文艺标准、用精英主义的文艺视角,去评判数字时代的新生事物,用静态的眼光看待动态的发展,自然会产生偏见。要真正理解新大众文艺,必须跳出旧的认知框架,站在时代发展的角度,站在人民群众的立场,去观察它、认识它。
主持人:厘清了认知误区,我们更关心发展的路径。在您看来,推动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需要遵循哪些核心的方法论?
西沐:新大众文艺是数字时代生成的有机生态系统,它的发展既不能靠单点突进,也不能用传统行政逻辑简单管控,必须遵循契合其自身规律的方法论体系。贯穿所有方法的核心主线,是人民性与大众化的高度统一,具体可归纳为五大核心原则。
这五大方法论相互支撑、有机统一,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的行动框架。
主持人:评价机制是文艺发展的指挥棒。很多人都感受到,新大众文艺正在改变传统的文艺评价规则。您认为,新大众文艺是如何重塑文艺评价机制的?这种重塑带来了哪些变化和问题?
西沐:评价机制是文艺生态的核心枢纽,有什么样的评价机制与体系,就会有什么样的创作导向。传统的文艺评价机制,是典型的中心化、精英化体系:评价主体以专业评论家、官方评奖机构为主,评价标准以专业艺术标准为核心,评价方式是自上而下的、事后的、周期较长的。这种评价体系在传统文艺时代是有效的,但到了新大众文艺时代,已经远远不能适应生态的变化。新大众文艺正在从根本上重塑文艺评价机制,核心是大众参与,这种重塑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第一,评价主体从单一走向多元。核心是从大众接受、大众参与到大众主导。传统评价里,专家是绝对的权威,大众只有接受的份。而在新大众文艺的生态里,评价权不再被专家垄断,亿万受众都成为评价主体。用户的点赞、评论、弹幕、转发、收藏、打赏,都是实实在在的评价行为,都在影响内容的传播力和价值。除了大众评价,平台的算法、商业市场的反馈,也都是重要的评价维度。于是,形成了专家评价、大众评价、算法评价、市场评价多元并存的评价格局,评价权从少数人手里分散到了整个生态之中,并不多向大众倾斜。
第二,评价标准从一维走向多维。传统文艺评价基本围绕艺术水准、思想内涵这两个核心维度,标准相对统一。而新大众文艺的评价标准是高度多元化的:有的内容看审美价值,有的内容看情感共鸣,有的内容看社交属性,有的内容看知识密度,有的内容看娱乐效果。不同的圈层有不同的评价标准,同一个作品在不同圈层里可能得到完全相反的评价。没有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好坏”标准,取而代之的是“适合不适合”“喜欢不喜欢”。标准的多元化,本质上是审美的民主化,是大众审美权的回归。
第三,评价方式从静态走向动态。传统文艺评价是作品完成、传播之后,评论家再写文章评论,是事后的、静态的、单向的。而新大众文艺的评价是实时的、互动的、贯穿创作全程的。创作者发布作品,立刻就能受到受众的评论反馈,可以根据反馈调整后续的创作;很多系列化、连载式的作品,受众的评价会直接影响剧情走向、内容设计,形成“评价-反馈-创作”的闭环。甚至很多作品本身就是在受众的参与下共同完成的,二创、弹幕、评论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评价不再是创作的终点,而是创作的一部分。
第四,评价功能从评判走向连接。传统评价的核心功能是价值判断,告诉你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承担着审美引导的功能。而新大众文艺里的评价,除了价值判断,更重要的功能是社交连接。用户通过评论、弹幕表达观点,找到和自己审美一致的同好,构建社群认同。很多时候,大家看评论、发弹幕,不是为了知道作品好不好,而是为了找共鸣、找归属感。评价从一种专业行为,变成了一种社交行为,变成了大众文化参与的方式。 当然,这种重塑也带来了很多新的问题。最突出的就是流量至上的异化。当数据成为最直观的评价标准,就会出现唯流量论,很多创作者为了流量博眼球、打擦边球,甚至数据造假,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其次是审美极化,圈层化的评价容易形成信息茧房,不同圈层之间审美割裂,甚至互相攻击,缺乏公共的审美共识。还有就是专业评价的失语,很多传统评论家不了解新大众文艺,要么不屑于评价,要么评不到点子上,专业评论的引导作用没有发挥出来,导致大众评价容易走向极端。
所以,未来的方向不是回到过去的单一评价机制与体系,而是构建多元制衡的评价格局。让专家评价、大众评价、市场评价、算法评价各归其位、互相补充:大众评价保障民主性,专家评价提供专业性,市场检验传播力,算法提升分发效率。既尊重大众的审美选择,也发挥专业的引导作用,最终形成有活力、有共识、有引导的良性评价机制与体系。
主持人:除了评价机制,治理也是大家非常关注的话题。新大众文艺内容海量、形态多变、主体分散,给治理带来了很大挑战。和传统文艺治理相比,新大众文艺的治理有哪些鲜明的特点?
西沐:新大众文艺的生产、传播和消费体验方式,和传统文艺完全不同,这就决定了它的治理逻辑、治理方式也必须完全不同。传统文艺治理是典型的中心化治理:生产主体是少数机构,属地化管理,事前审批为主,监管链条清晰。而新大众文艺是分布式生产、海量内容、实时传播、跨地域流动,传统的治理方式根本管不过来,也管不好。 总结下来,新大众文艺的治理有五个鲜明的特点。
第一个特点,治理主体协同化。从政府单一监管,转向“政府引导+平台主责+行业自律+用户监督”的多元协同治理。在新大众文艺的治理体系里,平台是连接各方的枢纽,也是第一责任人。因为所有内容都在平台上生产和传播,平台掌握着数据和技术,有能力也有责任进行日常管理。政府的角色从直接的事前审批,转向规则制定、宏观引导和监督执法;行业组织负责制定行业标准,推动行业自律;用户也可以通过举报、反馈参与治理。四方协同,才能形成治理合力。核心是大众深度参与。
第二个特点,治理手段技术化。面对每天数以亿计的新增内容,靠人工审核是不可能完成的,技术治理成为核心手段。现在各大平台都在用AI进行内容审核,识别违规内容;用算法进行流量调控,扶持优质内容、打压不良内容;用数字水印、区块链技术进行版权溯源和侵权监测。技术已经不仅仅是创作和传播的工具,也是治理的核心工具。未来,随着AI技术的发展,技术治理的精准度、效率还会不断提升,这是新大众文艺治理的必然趋势。
第三个特点,治理逻辑底线化。传统治理更多是“正面清单”逻辑,规定什么可以做;而新大众文艺的治理,更多是“负面清单”逻辑,守住底线,放开手脚。也就是守住意识形态底线、法律法规底线、公序良俗底线,只要不碰底线,就给予充分的创作自由。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包容审慎监管”。因为新大众文艺迭代太快,新形态、新模式层出不穷,不可能提前规定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如果管得太死,就会扼杀创新活力。所以治理的核心是划清底线,在底线之上给市场、给创作者留足探索的空间。
第四个特点,治理过程动态化。传统文艺的规则相对稳定,可能很多年都不会变。但新大众文艺不一样,新问题、新形态层出不穷,比如AI生成内容的版权问题、虚拟数字人的伦理问题、直播打赏的规范问题,都是近几年才出现的。这就决定了治理不能一劳永逸,必须是动态的、迭代的。要边发展边规范,出现新问题及时跟进,调整规则,既不能超前管制扼杀创新,也不能滞后放任乱象滋生。治理是一个和行业共同成长的过程,而不是一套固定不变的规则。
第五个特点,治理目标生态化。传统治理的目标更多是“不出事”,是管控风险。而新大众文艺的治理目标,是构建健康可持续的生态,实现活力与秩序的平衡。也就是说,治理不是为了管死,而是为了更好地发展。既要遏制乱象、防控风险,也要保护创新、激发活力;既要维护公共利益,也要保障创作者和平台的合法权益。最终的目标,是让整个生态既能蓬勃发展,又能规范有序,实现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统一。
主持人:我们也要客观看到,新大众文艺发展速度虽快,但也存在不少痛点和短板。在您看来,当前制约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的核心痛点有哪些?
西沐:新大众文艺正处在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阶段,成绩很大,但痛点也很突出,主要集中在六个方面。
第一,内容供给的结构性矛盾。一方面是内容总量极大,另一方面是优质内容供给不足。海量的低水平重复、同质化内容充斥平台,很多创作者模仿跟风、蹭热点,缺乏原创性和思想性。部分创作者为了追求流量,刻意制造焦虑、渲染对立、打低俗擦边球,甚至传播虚假信息,拉低了整个生态的内容品质。“量大质不优”是当前最突出的问题,也是高质量发展必须突破的第一道关口。
第二,版权保护的制度性滞后。新大众文艺的创作高度依赖素材复用、二次创作、混剪改编,这和传统的版权规则存在天然的张力。目前我国著作权法对于“合理使用”的界定还比较模糊,二创作品的法律边界不清晰,很多创作者动辄面临侵权风险;同时,原创内容的盗版搬运成本极低,维权举证难、周期长、赔偿低,严重打击了原创者的积极性。版权制度的迭代速度,远远跟不上新大众文艺创作模式的创新速度,这是制度层面的核心痛点。
第三,算法机制的负向效应。算法是新大众文艺的核心驱动力,但它的负面效应也日益凸显。一是信息茧房问题,算法基于用户偏好持续推送同类内容,导致用户审美窄化,困在自己的舒适区里,难以接触多元的审美和观点;二是流量至上问题,算法以用户停留时长、点击量为核心目标,天然倾向于推送刺激性、娱乐性强的内容,导致深度内容、正向内容流量不足,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导向;三是算法黑箱问题,算法规则不透明,创作者难以预判内容的分发逻辑,只能被动迎合算法,丧失了创作的自主性。
第四,创作者群体的结构性困境。整个创作者群体呈现出明显的金字塔结构,头部创作者占据了绝大多数流量和商业收益,大量腰部、尾部创作者收入微薄,甚至难以维持基本创作。很多大众创作者是灵活就业状态,缺乏社会保障和职业上升通道;同时,大部分创作者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文艺素养训练和法律知识普及,创作容易触碰红线,自我保护能力不足。创作者是生态的根基,根基不稳,生态的高质量发展就无从谈起。
第五,价值引领的适配性不足。主流价值如何有效融入新大众文艺,目前还没有找到特别成熟的路径。很多传统的宣传引导方式,说教味浓、形式生硬,在新大众文艺平台上传播效果很差,年轻人不买账;而很多市场化的内容,又容易走向过度娱乐化,缺乏精神内核和价值担当。如何用大众喜闻乐见的方式、用网感的语言传递主流价值,实现“润物细无声”的引领,是当前面临的重要挑战。
第六,治理体系的适应性短板。面对快速迭代的行业形态,相关的法律法规、监管体系还存在不少空白地带。比如AI生成内容的权属认定、责任划分,虚拟数字人的权利边界,沉浸式演艺的内容监管,这些新问题都还没有明确的法律规范。同时,跨平台、跨地域的协同治理机制还不健全,监管的技术能力和专业能力也有待提升,治理的精准性和效率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主持人:看清了现状和痛点,我们更想知道未来。您判断,接下来新大众文艺会朝着哪些方向演进?有哪些值得关注的发展趋势?
西沐:新大众文艺还处在发展的初期,未来的想象空间非常大。结合技术趋势和社会需求来看,我认为有六大发展趋势会越来越清晰。
第一,智能创作深度渗透,文艺生产力二次爆发。生成式AI还在快速迭代,未来会全面融入文艺创作的全流程,从辅助工具升级为创作伙伴。AI不会取代人类创作者,但会极大地解放创意生产力:文案、绘图、配乐、剪辑这些基础工作,都可以由AI完成,创作者可以更专注于创意、情感和思想表达。这会进一步降低创作门槛,让更多有想法但缺乏技能的人参与创作,带来新一轮的创作产能爆发。同时,也会催生出AI互动叙事、实时生成演艺、个性化定制内容等全新的文艺形态,重新定义文艺创作的边界。
第二,虚实融合加速演进,文艺体验全面升维。随着VR/AR、空间计算、数字孪生、元宇宙相关技术的成熟,新大众文艺会从“屏幕里”走向“空间里”,从单向观看走向沉浸式交互。虚拟演唱会、数字艺术展、沉浸式互动戏剧、实景AR叙事会越来越普及,文艺体验不再是视觉、听觉的单一感受,而是多感官、沉浸式、可参与的综合体验。虚拟与现实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虚实融合的文艺场景,会成为未来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形态。
第三,精品化升级成为主线,专业与大众深度融合。经过早期的野蛮生长,行业已经进入提质升级的阶段。大众的审美水平在快速提高,对低质内容的容忍度越来越低,精品化、专业化是必然趋势。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专业文艺工作者、传统艺术机构进入新大众文艺领域,和大众创作者形成互补:专业人士提升内容的艺术水准,大众创作者带来活力和传播力。两者融合,会诞生更多兼具大众性、艺术性、思想性的标杆作品,新大众文艺的整体品质会迈上一个大台阶。
第四,跨界融合持续深化,产业边界不断拓展。新大众文艺不会局限在内容产业内部,会持续向其他领域渗透融合,衍生出更多新业态。比如“文艺+文旅”,结合沉浸式演艺、数字导览,打造新的文旅体验;“文艺+教育”,用短视频、互动内容的形式做知识科普、文化传承;“文艺+电商”,用内容带动IP衍生、文化消费;“文艺+科技”,催生新的技术应用场景。文艺的社会价值和产业价值会被不断放大,从一个行业变成一种基础的文化能力。
第五,国际化传播步伐加快,成为文化出海新主力。中国的新大众文艺已经展现出很强的全球竞争力,网络文学、短视频、国产动画、国风内容已经大量出海,在全球积累了大量受众。和传统的文化出海相比,新大众文艺更接地气,更符合海外年轻人的消费习惯,传播效率更高。未来,新大众文艺会成为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核心载体之一。更多的中国创作者、中国IP会走向全球,用海外受众易于接受的方式讲好中国故事,传递中国审美,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
第六,治理体系日趋成熟,行业进入规范发展新阶段。随着制度的完善和技术的进步,新大众文艺的治理会越来越精准、科学。版权规则会逐步清晰,算法治理会更加透明,创作者权益保障会更加健全,行业标准会逐步建立。野蛮生长的阶段会逐步结束,行业会进入规范、健康、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阶段。活力与秩序会达到更好的平衡,新大众文艺会真正成为主流的、成熟的文艺形态。
主持人:您提出数智化时代新大众文艺的高质量发展必须坚守 “七个统一” 的根本原则,能否请您具体阐释这 “七个统一” 的核心内涵,以及它们对于行业发展的核心意义?
西沐:新大众文艺正处在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的关键阶段,流量至上、内容空心、价值失焦、治理滞后等深层问题日益凸显,仅靠碎片化的局部调整无法实现真正的高质量发展。“七个统一” 是一套覆盖全链条的系统性原则,从根本立场、时代动能、文化根脉、生态载体、主体根基、品质底线到制度保障形成完整闭环,是新大众文艺行稳致远的核心遵循。
第一,坚守人民性与大众化相统一,锚定根本立场。人民性是新大众文艺的灵魂,决定着发展方向;大众化是践行人民性的核心路径,是落地的实践载体。脱离人民性的大众化会滑向流量至上、低俗媚俗的误区,脱离大众化的人民性只会沦为空洞口号。二者辩证统一,就是要始终确立人民的全链条主体地位,既把满足人民美好精神文化需求作为全部工作的出发点,又通过技术赋能持续降低参与门槛,让文艺真正扎根人民、服务人民。
第二,坚持技术赋能与价值建构相统一,把握时代动能。数字技术是新大众文艺诞生与发展的核心驱动力,但技术永远是工具,价值建构才是行业发展的 “定盘星”。一方面要持续发挥技术在创作、传播、体验全链条的赋能作用,不断解放文艺生产力;另一方面必须守住价值底线,坚决抵制技术异化、算法绑架、流量至上的行业乱象,让技术始终服务于文艺的精神内核,实现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深度融合。
第三,坚持文化传承与时代创新相统一,筑牢文化根脉。脱离文化根脉的创新是无源之水,脱离时代创新的传承只会沦为僵化标本。新大众文艺既要深度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与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精神养分,守住民族文化的底色与底气;又要紧扣新时代发展实践,推动文艺形态、表达话语、传播方式的全方位创新,实现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
第四,坚持内容生产、运营传播与体验共享群体相统一,构建共生生态。传统文艺生产、传播、消费三元割裂的格局,已完全不适应数字时代的生态逻辑。新大众文艺要打破三者的边界壁垒,推动专业创作与大众创作协同发力,实现全民参与的传播裂变,让受众体验直接反哺内容创作,构建 “创作 — 传播 — 体验 — 再创作” 的闭环生态,实现全链条主体的深度融合。
第五,坚持新大众与多元参与融合相统一,夯实主体根基。数字时代的 “新大众” 早已不是被动的内容受众,而是集创作者、传播者、消费者、评价者于一身的复合主体。要打破专业与大众、不同文化圈层、产业主体与公共服务之间的壁垒,汇聚多元主体的发展合力,让大众成为生态建设的核心动力,而不是被动的管理对象。
第六,坚持审美格调与大众接受相统一,守住品质底线。要打破 “高雅与通俗二元对立” 的陈旧思维,既不能以 “面向大众” 为借口降格以求、陷入低俗庸俗媚俗的泥潭,也不能搞精英化的孤芳自赏、脱离群众。要在坚守审美底线、追求艺术高度的同时,贴合大众的审美习惯与话语体系,用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传递高级的审美内涵,实现艺术品质与大众传播的双向奔赴。
第七,坚持治理体系与大众参与相统一,完善生态保障。新大众文艺的治理不能走传统单向管控的老路,必须转向多元共治的生态化治理。既要健全法律法规与行业规范,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守住制度底线;也要畅通大众参与治理的渠道,发挥大众监督、大众评议的作用,让制度约束与群众路线深度融合,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新格局。
这七个统一相互支撑、不可分割,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的行动框架。只有系统践行这些原则,才能让新大众文艺既保持蓬勃的民间活力,又始终走在正确的发展轨道上,真正成为文化强国建设的重要支撑。
主持人:最后想请您谈谈,我们应该如何发力,才能真正推动新大众文艺实现高质量发展?
西沐:推动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政府、平台、创作者、社会各界共同发力,重点要抓好七个方面的工作。
从百年文艺思潮的历史脉络,到数字时代的现实变革;从底层逻辑的深层剖析,到发展路径的系统思考,这场对话让我们清晰地看到:新大众文艺从来不是小众的娱乐风潮,而是一场关乎亿万人民文化权利、关乎民族文化创造力的深刻变革。它的本质,是人民性在数字时代的全面落地,是社会创造力的集中大爆发。 站在民族复兴的历史关口,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将成为新时代文化建设的重要篇章,历史会记住这一新时代篇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