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新闻网·GNN电（特约记者 吴志良）

阿姆斯特丹机场。转机。

移民局检查官一顿盘问：“你来干什么？停留几天？有没有回程飞机票？”语气里那种审视，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忽然怔住。整整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盘问，只不过地点在罗马。一九八六年，我从澳门出发，经意大利转机，第一次飞往葡萄牙。那时年轻，口袋里揣着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发虚，生怕被原机遣返。边检官追问带了多少钱，我攥着护照，一句一句地答。

四十年后，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眼神。只是这一次，钱包里几乎没有现金。不是囊中羞涩，是支付方式变了；也是不敢带，欧洲的治安，叫人不放心。

Chapter 01

四十年后，再问来意

欧洲还是那个欧洲。一如既往，防范亚洲人来“抢饭碗”，甚至比以前更紧张。安检越来越严，边检越来越慢，预留一小时是常识，否则随时误机。三年前，我就曾在一天之内因为安检边检耽误了时间误机，被逼着跑遍三个机场。

不敢肯定亚洲人有没有来抢饭碗，但听到更多的是，中国人在欧洲各地被偷被抢，投诉无门。

四十年了。从一个来学葡语的澳门青年，变成跟着《诗经》来欧洲演出的人。国家基金支持的项目，澳门科技大学主办，葡萄牙四场演出，深受欢迎。然后要去西班牙加纳利群岛，寻找三毛与萨拉马戈的踪迹，最后一站是米兰。

为什么来？

为了《诗经》。为了四十年前那个在罗马转机的年轻人。也为了回答“何以澳门”。

澳门之所以是澳门，是因为我们总在来与回之间，把仰视变成对话，把羡慕变成同行。

四十年前，我羡慕西方文化而来；四十年后，我跟随中国经典而来。

不是来抢饭碗。是来唱歌。

唱三千年前的歌。

Chapter 02

当《诗经》唱响欧洲

演出团队在国庆节前到了里斯本。在波尔图跟大家会合的时候，已经演出了三场。据介绍，不少观众在观演过程中热泪盈眶。

波尔图演出是葡萄牙最后一场。这一场，在波尔图大学。演出团队下午一点半就来布置和排练了，因为是周六，大学方面还专门派出了工作人员协助。

剧场不大，四百人。灯光暗下，古琴声起。演员吟诵《关雎》，葡萄牙观众安静得能听见呼吸。他们未必懂每个字，但“关关雎鸠”的节奏一起，有人闭眼，有人点头，有人还模仿演员的动作。观众有老人，有年轻学生，也有在葡华人。谢幕时掌声很长，长到演员返场三次。

我坐在观众席，忽然想起1986年。那年，从澳门来葡萄牙学语言，走在里斯本街头，仰头看那些老建筑，心里难免羡慕，觉得西方文化真高，真远，真值得追。四十年后，中国经典来到欧洲演出，在葡萄牙连演四场，深受欢迎。方向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不一样，是走到了一起。

澳门科技大学由国家艺术基金支持的这个《诗经》项目，把三千年前的歌，带到欧洲。澳门这片土地，本来就懂两种语言、两种文化。我们不是来展示，是来对话。演出后，一位葡萄牙观众说：“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爱情、思念和风。”我说，那就够了。“《诗经》唱响海上丝绸之路”，本来就是风。

四十年，葡萄牙变了，我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好诗能穿过语言，人心能认出人心。

Chapter 03

从仰望，到彼此看见

四十年来，葡萄牙来过二三十次。机场的海关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自己也从青年走到花甲。每次来，都很匆忙。葡萄牙像一间熟悉的客栈，路过，歇脚，再走。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一样，不在行李，不在日程，在心境。

1986年刚来葡萄牙时，二十出头，在里斯本大学上课，葡语说不利索，看什么都新奇。那时候，中国和葡萄牙之间的文化交流，少得可怜。葡萄牙人对中国的了解，停留在瓷器、茶叶、澳门。我们对葡萄牙的深入了解，也刚起步。两边都在试探，都在观望。记得当年为报纸写葡萄牙见闻，大家都觉得很新鲜；在澳门之家上中文课的时候，学生问的问题也都是常识。

后来几十年来来去去，每次都能感到一点变化。最初，是我们来学；后来，是我们来谈；再后来，是我们来一起做。澳门回归前，葡语是官方语言，我们学着用葡语表达自己；澳门回归后，我们开始用中文和葡语同时思考。身份不是负担，是工具。

这一次，跟着《诗经》来，回到这里演出，来对话。

从学、看、听，到唱、诵、谈。不是我们变成了他们，也不是他们变成了我们，是终于可以正常对话了。你讲你们的萨拉马戈，我讲我们的《诗经》；你听我们的古琴，我听你们的法多。文化不是谁高谁低，是彼此看见。更难得的是，400人的剧院，两边过道都站满了人，大家都感动了。

Chapter 04

澳门，是对话的起点

是澳门，给了我们这种能力。在澳门，中西不是对立，是日常。两种语言同时存在，两种文化互相打量。所以今天，我们能站在波尔图，骄傲地说：我们来了，带着《诗经》。

四十年，二三十次，这一次分量最重。因为不再是路过，而是把澳门带来的东西，把中国的经典，轻轻放在欧洲的桌上。

澳门总在东西方之间来去。四十年前我来学语言，四十年后我跟着来唱歌。葡萄牙四场，不是终点，是开始。

作者：吴志良

统筹：海协会驻澳办商成勇

供图：共工图片库、GNN、澳门吴志良

编审：龚雨欣

编辑：熊馨缘

责编：董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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