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6-10-13 17:01:57点击:
暖流如薪,弹壳为杖
——读张明刚《心有暖流》有感
文/张奇志
你见过雪吗?
不是飘落的那种。
是人生里那种,铺天盖地、没过膝盖、让你站在十八岁的路口,分不清方向的那一种。
一九八三年。楚地秋尽,黑土隆冬。
一个十八岁的新兵,羊皮大衣裹着一腔滚烫,却在一封封退稿垒成的雪丘前,听见风把希望碾成粉碎的脆响。
他伫立在苍茫里,将一封装满问号的信,投进绿色的邮筒。
像把一颗冻僵的种子,摁进冰封的冻土。
不知春信几时来。
来了,
来的不是东风。
是一支钢笔的体温。
两页遒劲的字迹,翻山越岭,落进他颤抖的掌心,
“你是个可以走写作道路的好苗子。”
简单的字句,
比炉火烫,比烈酒烈,比母亲缝进衣领的牵挂还沉。
她把“刀子”削成“冰碴子”,把“刮”换成“扎”。
寥寥数笔,却在冰面凿开一孔,让他窥见水下的鱼群,和更深处那个被自己低估的倒影。
后来他才知晓,那个他唤作“刘编辑”的人,是位年近半百的女士,姓刘,名倩华。
与他的母亲刘恩华,仅一字之差。
像是命运故意留的缝隙,好让一束光照进来。
她煮一碗面,卧两枚荷包蛋。
他吃着吃着,鼻尖沁出细汗。
那碗面,他记了整整四十年。
一百元购书券,在月薪十元的年代,是何等奢侈的馈赠?
他扛着几捆书,肩头压出紫痕,却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富的人。
不是因为书。
是因为有人笃信他配得上这些书。
那个黑色塑皮采访本,扉页八字: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他至今保存完好。不是因为纸好。是因为纸上蕴涵的体温。
再后来,他咬破指尖写血书,奔赴老山。
猫耳洞里潮湿阴暗,但信从北国飞来。
哈尔滨红肠、牛肉干、花生米。
战友们围拢过来,他分一半,他们分一半。
那不是零食。
是千里之外一位母亲般的女人,隔着半个中国,替他挡了挡炮火。
他用弹壳铸了一支手杖。
砂纸打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毫无棱角,直到铜身温润如玉。
他双手递到她手中。
她拄着试走几步,手指反复摩挲弹壳的纹路,眼眶泛红。
她知道。
这不只是手杖。
这是一个年轻战士在战壕的泥泞里,用炮弹的残骸,为她雕出的一句——“谢谢”。
山高水长,信却从未断绝。
直到二〇二二年秋。
他拨通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她的声音,是她老伴苍老的沙哑:
“明刚啊,你的刘姨,已经走了……”
手机滑落。
他拾起,颤抖着,在新书扉页写下:
“谨以此书,献给我敬爱的刘姨。”
然后寄出去。
寄给一个再也无法签收的人。
二〇二四年,他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名单公布的那一夜,他面朝东北,点燃一封信。
火光摇曳中,他看见,
一九八三年的雪,那个绿色的邮筒,
两页遒劲的钢笔字,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
一支弹壳手杖,一个女人接过手杖时泛红的眼眶。
暖流这东西,从一颗心里涌出,经过你,经过我,经过每一个被“刘姨”们扶了一把的人。
它不会结冰。
因为每一代人,都会把自己燃成薪柴,投进这条河里。
你问这世上最硬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弹壳,不是勋章。
是七十八载光阴里,一位女编辑、一位长辈,用钢笔写下的那些字,
轻如鸿羽,却托起了一整个人生。
(张奇志)
2026年10月2日

作者简介:张奇志,中共党员。1982年10月入伍,服役于黑龙江边陲,1987年10月退役。后进入粮食系统工作,历任主任、经理等职。现任北京君初律师事务所行政总监。